1998年秋，我在桂林，有两天时间，虽然有点紧，但还是决定去看看龙胜梯田，因为实在不想去看那象鼻山。一大早坐第一班车去龙胜县城，路程不长，但都是山路，走了三个多小时，然后转车去和平乡，再转车去龙脊村。大半天的时间，就是这样等待、颠簸、再等待、再颠簸，车越来越小，越来越破，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烂，最后一段全是石子路，车子以20公里的时速慢摇着往前走。终于，在天色接近昏暗的时候，司机停了下来，告诉我龙脊到了。只有我一个人下车，放眼望去，两边是黑乎乎一片的荒山，看不到头，中间一条小河流过，除了潺潺的流水声，四周安静得令人窒息，没有生命的迹象，象世界的尽头。车子继续往前走，如果有时间，我想我一定会再上车，坐到终点，去看看世界的尽头的尽头是什么样的。我往河边走去，看到一棵大树，上面钉着一块木牌，用毛笔字歪歪斜斜地写着“龙脊梯田”。河边有零星的几块田地，不远处有一座独木桥，这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一个壮族妇女，来到我面前，用很生硬的普通话问我要不要住宿。我正发愁晚上不知道在哪落脚，便问她要多少钱，她说：“15元，包吃。”我还能说什么呢，便点头答应。她好象很高兴，告诉我说她家不远，过了河在半山上。我这时才发现，在对岸的山上，隐隐约约是一个村寨，散布着几十座木房子，但深灰色的瓦片与陈年的木头与山色溶为一体，并不易察觉。

去到她家，这是一座典型的吊脚楼，下层养猪，上层住人，全部用木头搭建而成，我想大概是山里湿气比较重，木头有吸潮的作用吧。壮族同胞很热情，特意为我杀了一只鸡，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一年才杀一头猪，鸡也是逢年过节才吃，真是过意不去。房间比我想象的要干净，被子也很舒服，而且房间面对着小河，把窗支起来就可以看到河水在下面流过。山里没什么娱乐节目，吃过饭不久大家就上床睡觉，不过我睡不着，因为不习惯这么安静的夜晚，扒在窗户上往外看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，但是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，还有昆虫的鸣叫声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视觉缺失还是因为周围的环境太安静，这些声音我听得前所未有的清楚，仿佛就在耳边。无意间抬头，猛然发现满天的星星，密密麻麻，不断地压下来，一瞬间就到了眼前，让人眼花缭乱。这是一个令人充满幻觉的夜晚，但很美妙。

第二天，吃过早饭到寨子里转转，因为已经过了秋收，所以田里几乎看不到有人在干活，也看不到有游客，唯一遇到一个是外国人，从山上下来，告诉我上面很壮观，可惜我已经没有时间上去了。接着遇到一头大母猪和一窝小猪，和它们玩了一会儿，真想弄一头回家养啊，把它养到三、四百斤，然后每天带出去散步。

下午起程赶回桂林，临走前把她家里能买的东西都买了，一大块薰得发黑的腊肉，我想已经吊在灶上挂了大半年了吧，很难看，但吃起来很香，还有几块手织的土布，现在还铺在我的茶几上。晚上坐夜车回广州，第二天早上准时上班。那时候我想，有空我一定会再去看看龙胜梯田的，只住了一个晚上真不过瘾。

没想到，第二次去，竟是十年之后。现在的龙胜梯田，已经名声在外，继龙脊村后，又开发了平安村、大寨村等景区。其中位于金坑瑶寨的大寨村，开发最晚，位置最深入，游客也最少，这一次我直接从桂林直达金坑瑶寨。

路上，开始下雨

交通比十年前方便很多，只花了三个多小时就已到达，而1998年的时候，这里还没有通路，比尽头的尽头还要尽头。车子开到金坑瑶寨，前方已经没有路，这是开车能到达的最深入的一个村寨。下车，几个老乡上来问要不要带路，还可以帮忙背包，要是以前我一般是不需要的，但这次包实在太深，而且订的旅馆是在山上最高的地方，便把包交给一位老乡。他们有一种专门背东西的背篓，似乎很附合人体工学，几十斤的东西背在上面，感觉也很轻松，也有可能是他们背惯了。

雨停了，但空气很潮湿

帮我背包的老乡姓潘，原来他们并不是大寨村的，因为现在还没到农忙，所以村民可以轮流过来帮游客做向导，每周一天，象上班一样，从他们村走过来要将近一个小时。这里的山看起来不高，但爬起来却很吃力，从山下已经可以看到我订的旅馆，但爬上去却花了快一个小时，还累得直喘气，幸好没自己背包。

旅馆的地势很好，几乎是一览众山小，站在露台上，气势磅礴的梯田，尽收眼底。房间向东，理论上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日出，可惜遇上阴天，不过也好，可以睡懒觉也不错。房间价格五十块一晚，吃也比以前贵，一只鸡要六、七十块，随便炒个菜也要十几二十块了。但住宿条件好了很多，有热水洗澡，还有电视，还是数码的，比我家还先进，老板还专门从山下拉了一条光纤上来，有些房间还配了电脑，不久以后就可以在房间里上网了。

晚餐，一碟豆干炒腊肉，一桶米饭

一转眼工夫，全部吃完，很久没有这么好胃口了，爬山太消耗体力

吃完饭洗澡的时候发现居然有洗衣机，就把衣服换下来洗了，后来才知道这是个错误的决定，因为自我把衣服晾起来直到离开龙胜，衣服还是湿的，没有一点干的迹象，就象刚洗完一样。住在山上，就象泡在水汽里，一天到晚都是潮的。第二天早上，果然是阴天，看不到太阳。

早餐，白粥、煎饼、鸡蛋、咸菜，还有“穷人的哈苏”

大寨村不大，但梯田分布却很广，有的甚至远到一、两公里的地方，想想这里的村民干农活，有时候一来一回要走上几里地，的确不容易。我不知道这里的人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生活，也许是没有选择，因为战乱或是逃避瘟疫，来到这个与外界隔绝，自然环境十分恶劣的地方。为了生存，祖祖辈辈在这里开荒，硬是在一座座荒山中垦出一块块田地，种植农作物，久而久之，形成一片蔚为壮观的梯田奇景，堪称人和自然的杰作。这里的梯田，最长的有好几百年历史，年复一年，春耕秋收，山与人和谐共生，人在这里，有效利用自然却不破坏自然，所以得以繁衍生息。

从大寨村到平安村，除了公路外，还有一条山路，在公路没通之前，这里的村民出外都是花三、四个小时徒步到平安村然后再坐其它交通工具。如果要到县城买点种子化肥什么的，就要一早出发，而回到家通常都已经天黑。现在因为村里通了班车，大部分人外出都可以坐车，走山路的人越来越少了，反而让这条山路多了几分原始的韵味。第二天，我约了潘大哥继续帮我背包，一起徒步去平安村。

从大寨到平安，天色实在太暗

五个小时后，到达平安村，很令我失望。这个村子已经完全地商业化，因为汽车可以直接开到半山，然后步行20分钟就可以看到梯田，所以这里是非常理想的一日游景点。一辆辆大巴载着游客从桂林开到这里，吃午饭，购物，自由活动，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开起了旅馆、餐厅、茶座，甚至还有沐足、卡拉OK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。村里的人有了钱，纷纷盖起了新房子，古旧的木房子拆掉，换来的是带空调的新房子，更有甚者盖起了刺眼的砖房。听他们说，现在村里已经没有人想做农活，都是因为政府强制要求才坚持在梯田上种水稻。无语，离开，下山，坐上去和平的班车，回桂林。

等车的时候，几条小狗跑过来撒野

不知道再过十年，这样原生态的梯田还能否看到